第13章
孝武听着此话,哼哼两声道:“看你人不得劲哪,嘴里也胡叫哩。把我叫二少爷哩,把他叫大哥哥哩,你还叫着绵稍呗?”
孝文听见这等说法,过来扯起孝武的前胸,甩手就打了孝武一个耳光,骂道:“到处都是你这一伙不成器的东西!”
腊八觉得是自己招惹孝文打人,怕孝武迁恨于她,急忙求告孝文住手。孝武乘机给了腊八软肋里一拳,腊八疼得双手捂住腰侧歪倒坐在地上。孝文见状大怒,提腿要踢孝武,谁知那家伙溜得快,已出门跑向大门。孝文踢空了腿,跌倒撞在腊八身上。孝文爬起就要追,却被腊八锁眉闭眼呲牙咧嘴地死死抱住一条腿挣脱不得。
再说曹大少爷办了父丧,总想父仇不报岂为人子,无奈家父自行不轨,有口难张。又想家父竟被官兵折磨致死,自己还勤恳于公干,且三月五月不见薪金,实在是窝囊,便赌气要把曹家车马店重操起来。他一面着冯车户先去寻揽原先的车户客户,一面去任所托言守丧告假,搬了妻小在城边许家花园一带租房安顿下来。把家母仍留在老庄上暂不回城。
这曰,曹大少爷因担忧那伙官兵再来纠缠,便召来冯车户与天保商议。曹大少爷说:“我家动丧以来,少说也过了半月。眼下又要过年,不知营盘里的那伙人还追究不追究。想着叫你爷儿俩人去探听一回虚实,你们看成不?”
冯车户一听,心头先是不由地颤得不行,不说去营盘怎样,就是再走东去的那条路,犹如叫他去十八层地狱一般地害怕。半晌,冯车户胆战心惊地说:“倒是我也思谋着哩,阿么悄悄地没声响了?那个长官既然说了,见了你们就叫我报告去,敢莫是我不去报告,他们也就不来?大少爷,我们不管他呢?你看成不成?”
曹大少爷说这样的话我也想过,但心里总是不踏实,万一这伙贼们突然又来,咋办?还是去探看一回的牢靠。
冯车户奴奴讷讷地不敢去,呻吟了一阵说要非去不可的话,就叫天保一个人去一趟,娃娃家人小,他们不随顾,认不出来。说完躲闪着偷看了天保一眼。
曹大少爷便把指望眼转向天保。天保说我去的话不知道营盘的地方,再说去了说啥哩?
曹大少爷又看看冯车户,冯车户一时语塞。
曹大少爷想了一阵,说冯师傅,还是你爷儿俩去的妥当。胆子放大,如果见了那个日妈妈长官,就说,曹家的人总不来,我也不能光守着误了挣光阴,看你长官咋办。若是他要来查看,就叫天保先回来报信;要是他不来,这桩事怕是他们也不想再纠缠了。我想那些家伙都是些趁火打劫的抢娃,没有捞头的话也不会再来,你们也用不着太害怕。
冯车户叹了一口气,闷头不言。
曹大少爷又想了想,说这件事,再谁也办不了,只有你爷俩能弄清。冯师傅,这趟差办得平顺了,我们曹家车马店就有了兴旺的盼头了,要不然的话,你的挣光阴的路也断了。这一向你啥活也没寻上,光看了我们的大院子了,这么下去全家吃啥哩?等你办完了,我叫你当车户头儿,好差事拣着给你派,多给些工钱。这么的话,不好吗?冯师傅。
冯车户长吁了一口气,说大少爷,话也不是这么价说。老掌柜的帮衬了我们多少年哪,人要有良心哩,要知恩图报哩。现时是为了你好我好大家好,拼死去探一回倒是当真的。只是老掌柜的叫我们暗地里倒弄黑货,差些把我爷儿俩害进去,我心里实话悔不过的很哪!
曹大少爷闻此言,也自恨地叹了一声,说倒大烟,害人固然不浅,我也是在这个事情上怨恨我的老汉。君子爱财,取之有道嘛!为啥要干这一档子事情吗?你看现在弄得家破人亡了吧?罪孽啊!冯师傅,你放心,我曹德绝对不干这个事情,偏财不富人哪!再说我们家也经不得折腾了。
冯车户受了感染,两手拍了一下前襟,说也成,大少爷,我爷儿俩就去一趟。老天保佑。
天保道:“我有哩,听见了。”
曹大少爷与冯车户知天保听谬,哈哈笑道:“是叫老天保佑,谁说你了?”
第二天,冯车户与天保套起马车,胡乱往车上装了些破烂东西,硬着头皮磨磨蹭蹭地向兵营走去。一路上冯车户满腹愁肠的样子,闷声不语。天保难捱寂寞,因问道干爹你一路上泼烦啥?
冯车户半晌说:“天保,你说,是不是我害了掌柜的了?”
天保怪异道:“干爹你告密了吗?”
冯车户斜脸看了一眼天保,说我告啥密了?我横竖不知道他们捣弄大烟的啊!我要知道的话,打死我也不敢送货啊!你说也怪道,连我们都不不知道,那帮吃粮的咋就抓得那么准?活该倒霉了?
天保更恍惚,说我也不知道。我才想哩,掌柜老爷叫我单个儿送的礼行,也是大烟吧?
冯车户说我猜摸着多半儿就是。这回去了,如果遭难厮打起来,你还是骑马跑出来。敢不?
天保道回说我办法多哩,那你咋办?
冯车户仰脸想了想,说我就说些好话把他们引过来,再后想办法跑掉。
天保又叹道:唉,杨掌柜是个好心人。那年,是他教我跟姐姐钻到干爹车里的,要不的话,我们还不知道哪里去呢。
冯车户这才恍然明白,说那也算不上是好人。他为啥不收留你们。
到了营盘口,见有两个兵把守着,一个持枪站着,一个抱枪在塄坎上坐着。冯车户暗让天保松开车套,自个彷徨着走近那个站兵跟前,哈了两腰推笑道:“长官辛苦。”
那站兵歪哮道:“干啥的!”
冯车户挨了一冲,说我们找寻个长官。那站兵用下巴指了一下坐兵。
冯车户又到坐兵跟前哈了两腰,说长官,我们想找寻一个长官。
那坐兵低头摆弄着一块土坷拉,头也不抬,问道:“哪个长官?姓啥?当着个啥官哪?”
冯车户说这个我不知道。
那坐兵一扭脖颈乜斜着冯车户说:“你不知道?那我知道吗?怪事情!你要做啥?”
这冯车户急窘处偏能编出谎来:长官,半个月以前,这个营盘里有个长官用了我的马车,没给钱,还打了我们的掌柜儿,我要钱儿来了,哎。就这么个事情哪。
那坐兵又把冯车户盯着看了一会,说要钱?我看你是狗咬鞋匠一一寻着挨楦头来了吧?军队用车还要钱?不痛的指头能往磨眼里塞吗?
冯车户又编造说要不上钱儿,掌柜的不答应哪,长官。
那坐兵说你说晕半个多月以前?那就不是我们这个营盘里的。
冯车户忙辩道就是就是,我记得最清楚,拉货拉人地两三趟。
那坐兵一笑道:“你拉了八趟也没用!我们是新进来的,那个营盘里的早开拔了!”
冯车户惊道:“开拔了?往哪里开拔了?长官?”
那坐兵伸直腰,指着东面,见冯车户张嘴望着,说陇东,恐怕早过了兰州了,你的钱儿还要去不?
冯车户越不信:“真的?”
那坐兵用手招过冯车户近前,有些不耐烦地说阿爷,你皮子胀得很吗?我看你是个下苦人,实话给你说:马车赶上了赶紧滚哪!不是真的了你就干等着!
冯车户半信半疑,却自语道这就好,开拔了?
那坐兵起身离去,见冯车户这副模样,自语道:“一个瓜子。”
爷儿俩打起马,将信将疑地回来,据实告与曹大少爷。曹大少爷迟疑了一会儿,猛地一掌拍在自家脑门上叫道:“天不灭我!这是真的了!”见冯车户爷俩纳闷,便说我原先知道陇东那面战事吃紧,听说马家军夏间折了一个整旅,最近调兵多了,前些日子我们庄子上的一个壮丁就是走了,我倒忘掉了这一桩。好了好了!把这些炮灰们……自知说失了赶紧以手掩口。冯车户方才明白过来,欣喜忘形,要去坐炕沿套近乎邀功,却落空一屁股跌坐下去歪在了地上,自家随之可笑起来。天保急忙扶起,冯车户却抬起一只手臂悬着叫道:“噢哟哟一一,我的手脖腕哪。”
说话就过年了。虽说这个年关头上尹家掌柜因诸事不顺而心绪不高,却也撑着兴头在除夕晚上点燃了一堆二尺高的松蓬,噼噼啪啪地响了一阵,红红火火地烧了一气,迎神也罢消灾也成,横竖都是这么一回事了。第二天早起,方点上供前油灯,见冯车户领着腊八和天保进了上房堂屋,叩首拜道:“给大爷大奶奶拜新年,福多寿多,大吉大利。”尹大爷从隔间门出来,劝谢了几句。因不过是新年时房客的例行之礼,自不当回事。
大年初二日,礼俗是姑娘女婿来拜年的日子,尹家自有一番准备。等到快午时,见刘掌柜与孝萱携礼而来,两亲家互致新年祝福后推让进屋,孝萱行了跪礼。尹大奶回头张望,纳闷女婿刘成礼怎的不见进来。尹大爷却疑惑亲家爹为何陪同来拜年,或是新亲戚应当如此?或是刘家乡俗如此?也不便寻问,只是劝茶寒暄。
见孝萱神色隐晦,面带伤情之容,尹大奶道:一“亲家,孝萱的女婿没来吗?还是后头来哩?”
刘掌柜嘿嘿了两声,说前一向我们家里有个事情哩,打发成礼跟一个姑舅兄弟洮州去了。后头来,我们那个亲戚娃娃回来,说是成礼打听到有些生意,顺手就往汉中那面去了,年前也没赶回家来。这不,怕你们两位老亲家担心,我这不是来了?就是给你报个实情实况。挨了一会又说过一阵儿成礼也就回来哩。尹家老两口听了“哦”了一声算明白了。
孝萱携了尹大奶转身进后院给老太太拜年,腊八见了孝萱甚是欣喜。祖孙们且乐且喜地问候了,互相端详起来。孝萱见腊八穿了那双蓝布鞋,显得人也精神了些,说这双新鞋小了吧?腊八说没啊,孝萱姐姐,刚好儿,我活像舍不得多走呢。孝萱淡笑了一下,说你不踏瓷穿的话就穿不上了。
腊八见尹大奶看了她两回,会意到她们要说家里话,遂出来去自家。进了家便去看龙儿。王氏见腊八穿了一双新鞋,又想天保也穿了一双新的。虽说是腊八跟老太太学做针线活,鞋做得歪拧一些,却见得他俩是一娘的姐弟,疼爱得就是偏一些,因此上心里有些不受用。腊八见冯车户在炕上给龙儿揩鼻涕,便说:“干爹,龙儿会叫妈妈了。”
冯车户侧过脸来说:“哦?实话吗?那就叫个。”
腊八对龙儿说:“来,叫个妈妈。”
龙儿对着腊八的嘴叫道:“妈——妈。”
腊八用手指着王氏又引龙儿说:“妈——妈。”龙儿却傻呆呆地看着王氏不出声。腊八有点难为情,随即改口说:“来,试当着叫个爹爹。”便扳转龙儿身子,手指着干爹对龙儿说:“龙儿,来,叫个爹一爹,爹一爹。”
那龙儿翘着下巴说:“爹一一”
腊八和干爹大乐,冯车户诧异道:“咳!这个娃娃,实话会叫了哎。”腊八趁势抓紧教练,又叫龙儿叫了几遍,一教一灵,冯车户也喜形于色。腊八又对龙儿指着王氏说:“叫妈妈。”
龙儿却对着腊八叫:“妈——妈——
连试几次都是这般,天保急得不行,对龙儿说你阿么把姐姐叫妈妈?冯车户也看得着急。腊八立起身无奈地看了王氏一下,见王氏已变了脸色,用那只眼盯着自己,慢吞吞地说:“教着好,乱班错辈儿地教着好……”话犹未了,一巴掌扇在腊八的脸上,骂了句“不安静的死丫头”,抬手又要打,却被天保挡住。腊八梧脸跑了出去。
冯车户余兴未消,正不知出了啥错,突见王氏打了腊八,对王氏气恨道:“上正大月的,过年着嘛!你打娃娃做啥?”
王氏没好气,说:“过年哩,你们过。”天保转身出房无聊地走出大门外去。
腊八出门没处去,无由地钻入余婶子的下房。见无人,坐在炕上憋住不哭,就不知王氏这巴掌打的为何。忽又觉得先前叫孝武一拳打在软肋里那处疼痛起来,用手捂着痛处,斜卧在炕沿上生起闷气来。
见腊八走了,尹大奶给老太太说了新女婿没来拜年之故。老太太说既然有事情也不必计较。见孝萱掩不住眼眶里汪着泪水,两老惊问怎么的了。孝萱一来知道瞒不住,二来自己心里也憋得慌,委委屈屈地说成礼他们去洮州办事,本是可去可不去的,他硬要挣巴着去。到了洮州歇了一天,打听了路数儿,就往汉中去了。其实干啥去了连他也不知道,就是胡闯荡去哩。身上也没有多少盘缠……她一时说不下去,只是小声出吸着流泪。
老太太问这些话是真的?孝萱说一块去的姑舅兄弟回来说的是实情,我公公怕你们见怪,没敢实说,就指望着他快些回来,他心里其实也急着哩。
尹大奶说敢莫是你两口儿崩碴儿了吧?
孝萱回说那倒没有,他对我也没出过大声气,平时里就唉哟哈哟地没安生着,活像有能耐没处用般的。
尹大奶又问:汉中那面有亲戚么?写个信打听个?
孝萱摇头说没有,啥关系都没有。祖孙三人陷人无奈,只好相互间拿了些宽心的话来劝慰。
正惆怅间,忽见孝文急走进来说:“我二爹来了,爹爹叫大家过去哩。”
老太太急叫大家起身过去。到了前院,果见尹家二爷尹有贵与妻子安氏并两个背短枪的兵。老太太心里一阵久别的离愁涌上来,攀住尹有贵落下老泪。尹有贵军人回乡探亲,举动都是礼,扶老太太在供桌旁坐定,与安氏下跪行过拜年礼,又拥到炕上说那千头万绪的重逢话。一时间,腊八、余婶子、孝文兄弟等被招呼起来,喜滋滋地忙活开了。一时端上饭来,皆招呼着吃起来。安氏看这桌饭菜,也不过平常人家吃的,不曾铺张,应付着吃些。刘掌柜吃了几下,乘便告辞,嘱咐孝萱早些回婆家,径自去了。
转眼间,就过了正月十五。
冯车户在大车店里正忙着套车,忽见余婶子进来,叫了一声冯大哥,端着满脸的冤枉委屈,坐地抹起眼泪来。
冯车户觉得怪异,想不答理吧看样子这女人是来找自己的,想答理吧心里有些别扭,就不关痛痒地问了一句“你难心啥着哩?”余婶子只管伤心说不出话来。冯车户看她悲伤,又寻思着说你的老姨娘残掉了吗?余婶子用一只手软软地摇了两摇。冯车户又问那是为了啥?余婶子越发悲伤起来,仍不言语。冯车户说那你先哭着,我还忙着哩。
余婶子听冯车户说要走,这才憋不住“呕”地嚎出一声,申冤般地说:“尹家人把我撵出来了!你说我往哪里去啊?”
冯车户一听,不由地字正腔圆地“啊?”了一声,说这是为啥?好端端的,咋就撵出来了?余姉子一句一抽泣,低声诉道:我在他们家里,处处小心,成天累死累活地侍候人,把谁都不敢慢待。就说这个年前年后,就比平素里忙十几倍哩呗,两个肩头疼得就像掉下来哩呗。毎天每日价,起鸡叫睡半夜的,忙着险乎晕死哩呗。你说,啥地方把他们没舒坦哪?说叫我走,就叫我走了!你说,你说,我就想不通的悔不过啊……随之呜呜地哭将起来。
冯车户听得还是不清楚,说他们总有个缘由吧?给你到底咋说了?余婶子尽力敛住些哭声诉道:说是这两年生意越来越不成,家里开销大,曰子越来越紧,要减少人口哩。可说是前天当官的二掌柜一帮人走了,家里没有多少事情做了,就叫我另寻个地方去。这十几天我连缓都没顾上缓一会儿,就紧着撵出来了。又哭了几声怨道:上正大月的,叫我往哪里重寻个地方去哩。又自语道:这个死腊八,背后仗着个大少爷……
听了余婶子这一说,冯车户看着这个女人,心里觉得她竟可怜得叫人难受,这么伤心却叫人心里爱惜得不行。遂参谋道:没地方去了先娘家里去呗,或是先婆家里缓一阵儿去,将后再说呗,哭成稀鼻眼泪的,算哙?你说腊八阿么了?
余婶子觉得他说的全是胀气的话,没好气地怨恨冯车户道:看你说球的。有婆家能去的话受这个折磨哩吗?娘家里去?娘家里是好回去的吗?那些是饿疯的狼娃,把我还不够他们吃哩!她缓了一口气,又自恨道:死去又死不掉,老天爷把我们这些前辈子造孽的女人们,就这么价地活折腾哩!
冯车户猛想起要赶紧出车,应付着说那这么的话那咋办哪。随即转身要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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孝文听见这等说法,过来扯起孝武的前胸,甩手就打了孝武一个耳光,骂道:“到处都是你这一伙不成器的东西!”
腊八觉得是自己招惹孝文打人,怕孝武迁恨于她,急忙求告孝文住手。孝武乘机给了腊八软肋里一拳,腊八疼得双手捂住腰侧歪倒坐在地上。孝文见状大怒,提腿要踢孝武,谁知那家伙溜得快,已出门跑向大门。孝文踢空了腿,跌倒撞在腊八身上。孝文爬起就要追,却被腊八锁眉闭眼呲牙咧嘴地死死抱住一条腿挣脱不得。
再说曹大少爷办了父丧,总想父仇不报岂为人子,无奈家父自行不轨,有口难张。又想家父竟被官兵折磨致死,自己还勤恳于公干,且三月五月不见薪金,实在是窝囊,便赌气要把曹家车马店重操起来。他一面着冯车户先去寻揽原先的车户客户,一面去任所托言守丧告假,搬了妻小在城边许家花园一带租房安顿下来。把家母仍留在老庄上暂不回城。
这曰,曹大少爷因担忧那伙官兵再来纠缠,便召来冯车户与天保商议。曹大少爷说:“我家动丧以来,少说也过了半月。眼下又要过年,不知营盘里的那伙人还追究不追究。想着叫你爷儿俩人去探听一回虚实,你们看成不?”
冯车户一听,心头先是不由地颤得不行,不说去营盘怎样,就是再走东去的那条路,犹如叫他去十八层地狱一般地害怕。半晌,冯车户胆战心惊地说:“倒是我也思谋着哩,阿么悄悄地没声响了?那个长官既然说了,见了你们就叫我报告去,敢莫是我不去报告,他们也就不来?大少爷,我们不管他呢?你看成不成?”
曹大少爷说这样的话我也想过,但心里总是不踏实,万一这伙贼们突然又来,咋办?还是去探看一回的牢靠。
冯车户奴奴讷讷地不敢去,呻吟了一阵说要非去不可的话,就叫天保一个人去一趟,娃娃家人小,他们不随顾,认不出来。说完躲闪着偷看了天保一眼。
曹大少爷便把指望眼转向天保。天保说我去的话不知道营盘的地方,再说去了说啥哩?
曹大少爷又看看冯车户,冯车户一时语塞。
曹大少爷想了一阵,说冯师傅,还是你爷儿俩去的妥当。胆子放大,如果见了那个日妈妈长官,就说,曹家的人总不来,我也不能光守着误了挣光阴,看你长官咋办。若是他要来查看,就叫天保先回来报信;要是他不来,这桩事怕是他们也不想再纠缠了。我想那些家伙都是些趁火打劫的抢娃,没有捞头的话也不会再来,你们也用不着太害怕。
冯车户叹了一口气,闷头不言。
曹大少爷又想了想,说这件事,再谁也办不了,只有你爷俩能弄清。冯师傅,这趟差办得平顺了,我们曹家车马店就有了兴旺的盼头了,要不然的话,你的挣光阴的路也断了。这一向你啥活也没寻上,光看了我们的大院子了,这么下去全家吃啥哩?等你办完了,我叫你当车户头儿,好差事拣着给你派,多给些工钱。这么的话,不好吗?冯师傅。
冯车户长吁了一口气,说大少爷,话也不是这么价说。老掌柜的帮衬了我们多少年哪,人要有良心哩,要知恩图报哩。现时是为了你好我好大家好,拼死去探一回倒是当真的。只是老掌柜的叫我们暗地里倒弄黑货,差些把我爷儿俩害进去,我心里实话悔不过的很哪!
曹大少爷闻此言,也自恨地叹了一声,说倒大烟,害人固然不浅,我也是在这个事情上怨恨我的老汉。君子爱财,取之有道嘛!为啥要干这一档子事情吗?你看现在弄得家破人亡了吧?罪孽啊!冯师傅,你放心,我曹德绝对不干这个事情,偏财不富人哪!再说我们家也经不得折腾了。
冯车户受了感染,两手拍了一下前襟,说也成,大少爷,我爷儿俩就去一趟。老天保佑。
天保道:“我有哩,听见了。”
曹大少爷与冯车户知天保听谬,哈哈笑道:“是叫老天保佑,谁说你了?”
第二天,冯车户与天保套起马车,胡乱往车上装了些破烂东西,硬着头皮磨磨蹭蹭地向兵营走去。一路上冯车户满腹愁肠的样子,闷声不语。天保难捱寂寞,因问道干爹你一路上泼烦啥?
冯车户半晌说:“天保,你说,是不是我害了掌柜的了?”
天保怪异道:“干爹你告密了吗?”
冯车户斜脸看了一眼天保,说我告啥密了?我横竖不知道他们捣弄大烟的啊!我要知道的话,打死我也不敢送货啊!你说也怪道,连我们都不不知道,那帮吃粮的咋就抓得那么准?活该倒霉了?
天保更恍惚,说我也不知道。我才想哩,掌柜老爷叫我单个儿送的礼行,也是大烟吧?
冯车户说我猜摸着多半儿就是。这回去了,如果遭难厮打起来,你还是骑马跑出来。敢不?
天保道回说我办法多哩,那你咋办?
冯车户仰脸想了想,说我就说些好话把他们引过来,再后想办法跑掉。
天保又叹道:唉,杨掌柜是个好心人。那年,是他教我跟姐姐钻到干爹车里的,要不的话,我们还不知道哪里去呢。
冯车户这才恍然明白,说那也算不上是好人。他为啥不收留你们。
到了营盘口,见有两个兵把守着,一个持枪站着,一个抱枪在塄坎上坐着。冯车户暗让天保松开车套,自个彷徨着走近那个站兵跟前,哈了两腰推笑道:“长官辛苦。”
那站兵歪哮道:“干啥的!”
冯车户挨了一冲,说我们找寻个长官。那站兵用下巴指了一下坐兵。
冯车户又到坐兵跟前哈了两腰,说长官,我们想找寻一个长官。
那坐兵低头摆弄着一块土坷拉,头也不抬,问道:“哪个长官?姓啥?当着个啥官哪?”
冯车户说这个我不知道。
那坐兵一扭脖颈乜斜着冯车户说:“你不知道?那我知道吗?怪事情!你要做啥?”
这冯车户急窘处偏能编出谎来:长官,半个月以前,这个营盘里有个长官用了我的马车,没给钱,还打了我们的掌柜儿,我要钱儿来了,哎。就这么个事情哪。
那坐兵又把冯车户盯着看了一会,说要钱?我看你是狗咬鞋匠一一寻着挨楦头来了吧?军队用车还要钱?不痛的指头能往磨眼里塞吗?
冯车户又编造说要不上钱儿,掌柜的不答应哪,长官。
那坐兵说你说晕半个多月以前?那就不是我们这个营盘里的。
冯车户忙辩道就是就是,我记得最清楚,拉货拉人地两三趟。
那坐兵一笑道:“你拉了八趟也没用!我们是新进来的,那个营盘里的早开拔了!”
冯车户惊道:“开拔了?往哪里开拔了?长官?”
那坐兵伸直腰,指着东面,见冯车户张嘴望着,说陇东,恐怕早过了兰州了,你的钱儿还要去不?
冯车户越不信:“真的?”
那坐兵用手招过冯车户近前,有些不耐烦地说阿爷,你皮子胀得很吗?我看你是个下苦人,实话给你说:马车赶上了赶紧滚哪!不是真的了你就干等着!
冯车户半信半疑,却自语道这就好,开拔了?
那坐兵起身离去,见冯车户这副模样,自语道:“一个瓜子。”
爷儿俩打起马,将信将疑地回来,据实告与曹大少爷。曹大少爷迟疑了一会儿,猛地一掌拍在自家脑门上叫道:“天不灭我!这是真的了!”见冯车户爷俩纳闷,便说我原先知道陇东那面战事吃紧,听说马家军夏间折了一个整旅,最近调兵多了,前些日子我们庄子上的一个壮丁就是走了,我倒忘掉了这一桩。好了好了!把这些炮灰们……自知说失了赶紧以手掩口。冯车户方才明白过来,欣喜忘形,要去坐炕沿套近乎邀功,却落空一屁股跌坐下去歪在了地上,自家随之可笑起来。天保急忙扶起,冯车户却抬起一只手臂悬着叫道:“噢哟哟一一,我的手脖腕哪。”
说话就过年了。虽说这个年关头上尹家掌柜因诸事不顺而心绪不高,却也撑着兴头在除夕晚上点燃了一堆二尺高的松蓬,噼噼啪啪地响了一阵,红红火火地烧了一气,迎神也罢消灾也成,横竖都是这么一回事了。第二天早起,方点上供前油灯,见冯车户领着腊八和天保进了上房堂屋,叩首拜道:“给大爷大奶奶拜新年,福多寿多,大吉大利。”尹大爷从隔间门出来,劝谢了几句。因不过是新年时房客的例行之礼,自不当回事。
大年初二日,礼俗是姑娘女婿来拜年的日子,尹家自有一番准备。等到快午时,见刘掌柜与孝萱携礼而来,两亲家互致新年祝福后推让进屋,孝萱行了跪礼。尹大奶回头张望,纳闷女婿刘成礼怎的不见进来。尹大爷却疑惑亲家爹为何陪同来拜年,或是新亲戚应当如此?或是刘家乡俗如此?也不便寻问,只是劝茶寒暄。
见孝萱神色隐晦,面带伤情之容,尹大奶道:一“亲家,孝萱的女婿没来吗?还是后头来哩?”
刘掌柜嘿嘿了两声,说前一向我们家里有个事情哩,打发成礼跟一个姑舅兄弟洮州去了。后头来,我们那个亲戚娃娃回来,说是成礼打听到有些生意,顺手就往汉中那面去了,年前也没赶回家来。这不,怕你们两位老亲家担心,我这不是来了?就是给你报个实情实况。挨了一会又说过一阵儿成礼也就回来哩。尹家老两口听了“哦”了一声算明白了。
孝萱携了尹大奶转身进后院给老太太拜年,腊八见了孝萱甚是欣喜。祖孙们且乐且喜地问候了,互相端详起来。孝萱见腊八穿了那双蓝布鞋,显得人也精神了些,说这双新鞋小了吧?腊八说没啊,孝萱姐姐,刚好儿,我活像舍不得多走呢。孝萱淡笑了一下,说你不踏瓷穿的话就穿不上了。
腊八见尹大奶看了她两回,会意到她们要说家里话,遂出来去自家。进了家便去看龙儿。王氏见腊八穿了一双新鞋,又想天保也穿了一双新的。虽说是腊八跟老太太学做针线活,鞋做得歪拧一些,却见得他俩是一娘的姐弟,疼爱得就是偏一些,因此上心里有些不受用。腊八见冯车户在炕上给龙儿揩鼻涕,便说:“干爹,龙儿会叫妈妈了。”
冯车户侧过脸来说:“哦?实话吗?那就叫个。”
腊八对龙儿说:“来,叫个妈妈。”
龙儿对着腊八的嘴叫道:“妈——妈。”
腊八用手指着王氏又引龙儿说:“妈——妈。”龙儿却傻呆呆地看着王氏不出声。腊八有点难为情,随即改口说:“来,试当着叫个爹爹。”便扳转龙儿身子,手指着干爹对龙儿说:“龙儿,来,叫个爹一爹,爹一爹。”
那龙儿翘着下巴说:“爹一一”
腊八和干爹大乐,冯车户诧异道:“咳!这个娃娃,实话会叫了哎。”腊八趁势抓紧教练,又叫龙儿叫了几遍,一教一灵,冯车户也喜形于色。腊八又对龙儿指着王氏说:“叫妈妈。”
龙儿却对着腊八叫:“妈——妈——
连试几次都是这般,天保急得不行,对龙儿说你阿么把姐姐叫妈妈?冯车户也看得着急。腊八立起身无奈地看了王氏一下,见王氏已变了脸色,用那只眼盯着自己,慢吞吞地说:“教着好,乱班错辈儿地教着好……”话犹未了,一巴掌扇在腊八的脸上,骂了句“不安静的死丫头”,抬手又要打,却被天保挡住。腊八梧脸跑了出去。
冯车户余兴未消,正不知出了啥错,突见王氏打了腊八,对王氏气恨道:“上正大月的,过年着嘛!你打娃娃做啥?”
王氏没好气,说:“过年哩,你们过。”天保转身出房无聊地走出大门外去。
腊八出门没处去,无由地钻入余婶子的下房。见无人,坐在炕上憋住不哭,就不知王氏这巴掌打的为何。忽又觉得先前叫孝武一拳打在软肋里那处疼痛起来,用手捂着痛处,斜卧在炕沿上生起闷气来。
见腊八走了,尹大奶给老太太说了新女婿没来拜年之故。老太太说既然有事情也不必计较。见孝萱掩不住眼眶里汪着泪水,两老惊问怎么的了。孝萱一来知道瞒不住,二来自己心里也憋得慌,委委屈屈地说成礼他们去洮州办事,本是可去可不去的,他硬要挣巴着去。到了洮州歇了一天,打听了路数儿,就往汉中去了。其实干啥去了连他也不知道,就是胡闯荡去哩。身上也没有多少盘缠……她一时说不下去,只是小声出吸着流泪。
老太太问这些话是真的?孝萱说一块去的姑舅兄弟回来说的是实情,我公公怕你们见怪,没敢实说,就指望着他快些回来,他心里其实也急着哩。
尹大奶说敢莫是你两口儿崩碴儿了吧?
孝萱回说那倒没有,他对我也没出过大声气,平时里就唉哟哈哟地没安生着,活像有能耐没处用般的。
尹大奶又问:汉中那面有亲戚么?写个信打听个?
孝萱摇头说没有,啥关系都没有。祖孙三人陷人无奈,只好相互间拿了些宽心的话来劝慰。
正惆怅间,忽见孝文急走进来说:“我二爹来了,爹爹叫大家过去哩。”
老太太急叫大家起身过去。到了前院,果见尹家二爷尹有贵与妻子安氏并两个背短枪的兵。老太太心里一阵久别的离愁涌上来,攀住尹有贵落下老泪。尹有贵军人回乡探亲,举动都是礼,扶老太太在供桌旁坐定,与安氏下跪行过拜年礼,又拥到炕上说那千头万绪的重逢话。一时间,腊八、余婶子、孝文兄弟等被招呼起来,喜滋滋地忙活开了。一时端上饭来,皆招呼着吃起来。安氏看这桌饭菜,也不过平常人家吃的,不曾铺张,应付着吃些。刘掌柜吃了几下,乘便告辞,嘱咐孝萱早些回婆家,径自去了。
转眼间,就过了正月十五。
冯车户在大车店里正忙着套车,忽见余婶子进来,叫了一声冯大哥,端着满脸的冤枉委屈,坐地抹起眼泪来。
冯车户觉得怪异,想不答理吧看样子这女人是来找自己的,想答理吧心里有些别扭,就不关痛痒地问了一句“你难心啥着哩?”余婶子只管伤心说不出话来。冯车户看她悲伤,又寻思着说你的老姨娘残掉了吗?余婶子用一只手软软地摇了两摇。冯车户又问那是为了啥?余婶子越发悲伤起来,仍不言语。冯车户说那你先哭着,我还忙着哩。
余婶子听冯车户说要走,这才憋不住“呕”地嚎出一声,申冤般地说:“尹家人把我撵出来了!你说我往哪里去啊?”
冯车户一听,不由地字正腔圆地“啊?”了一声,说这是为啥?好端端的,咋就撵出来了?余姉子一句一抽泣,低声诉道:我在他们家里,处处小心,成天累死累活地侍候人,把谁都不敢慢待。就说这个年前年后,就比平素里忙十几倍哩呗,两个肩头疼得就像掉下来哩呗。毎天每日价,起鸡叫睡半夜的,忙着险乎晕死哩呗。你说,啥地方把他们没舒坦哪?说叫我走,就叫我走了!你说,你说,我就想不通的悔不过啊……随之呜呜地哭将起来。
冯车户听得还是不清楚,说他们总有个缘由吧?给你到底咋说了?余婶子尽力敛住些哭声诉道:说是这两年生意越来越不成,家里开销大,曰子越来越紧,要减少人口哩。可说是前天当官的二掌柜一帮人走了,家里没有多少事情做了,就叫我另寻个地方去。这十几天我连缓都没顾上缓一会儿,就紧着撵出来了。又哭了几声怨道:上正大月的,叫我往哪里重寻个地方去哩。又自语道:这个死腊八,背后仗着个大少爷……
听了余婶子这一说,冯车户看着这个女人,心里觉得她竟可怜得叫人难受,这么伤心却叫人心里爱惜得不行。遂参谋道:没地方去了先娘家里去呗,或是先婆家里缓一阵儿去,将后再说呗,哭成稀鼻眼泪的,算哙?你说腊八阿么了?
余婶子觉得他说的全是胀气的话,没好气地怨恨冯车户道:看你说球的。有婆家能去的话受这个折磨哩吗?娘家里去?娘家里是好回去的吗?那些是饿疯的狼娃,把我还不够他们吃哩!她缓了一口气,又自恨道:死去又死不掉,老天爷把我们这些前辈子造孽的女人们,就这么价地活折腾哩!
冯车户猛想起要赶紧出车,应付着说那这么的话那咋办哪。随即转身要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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